一听问起这个,大姨妈一只脚刚迈进来一只脚不站在门外,肥大的身材像一块巨型肉石卡在门中间,就开始瞪着眼珠子扯着嗓门嚷嚷:“提起他我就来气,工资没几个,还一天到晚地呆在学校里头,人家那么多当老师的,哪个像他这样,教个书就像是教来祭祖,摆摊收摊的从来不帮我就算了,在家里也是当了一辈子的三不管,不是睡觉就是抱着他那杆烂毛笔鬼涂乱画……”

屋里坐着的夏父看了不耐烦的夏梦招一眼后,出声打断他:“这两天不是放暑假了吗?姐夫他们不用上班嘛。”

“他放不放假都一样,反正我累死累活他都不会搭把手的,行了行了,咱们吃,反正我打了电话给他的,不来算了,现在工资涨了几分钱,臭脾气也跟着上了来他。”

大姨妈携带着比她的身材还要磅礴的愤气,终于越过了门洞进了包间落座。

夏梦招瞧这架势这气焰,今儿的这说客还怎么当嘛?事没办成,回去可没法给亲爱的孙表哥交差呀!

一桌子人又等了好一会儿,孙家大姨父还是没到场,大姨妈拿着老式按键手机指力铿锵地拨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正忙就是无法接通。

“吃吃吃,我们吃,饿死他活该,早死早超生,反正也是个没卵用的货。”

气愤高涨的大姨妈操起碗筷,边说边动作粗鲁地夹着菜送进嘴里,另一手却还在不死心的拔着电话。

夏梦招苦恼地琢磨来琢磨去,深深地认为孙大姨父非常非常有到场的必要,于是,她看向大姨妈拿出手机试探着问:“要不,我们都给姨父打打试试?”

“就他那个死电话,跟他那个死人样儿差不多,回家去我就给他砸个稀巴烂,反正用和不用没什么区别。”

大姨妈还在叨叨念念,夏梦招已经从联系人里调出电话随手拔了出去,‘嘟’的一声接通提示声响起。

嘿!太好了!居然通了!

“通了?”

大姨妈筷子一放,嘴上还盈着油光,伸手就准备夺电话。

好在夏梦招反应快,紧接着一个激灵给摁断掉。

妈呀!彪悍的大姨妈要是看她一拔就通,那不得把饭店的楼顶炸翻啊!

“咦,包间里的信号也实在是太弱了,你们先吃,我出去找个信号好的地方再打打看。”

在大姨妈嘴里一无是处人见人恨花见花死的大姨父,其实是个性格温工作认真还写得一手好字的小学老师,不管这些年大姨妈如何或当面或背面一遍遍数落他的不是,夏梦招都从来没觉得这位长辈不堪过。

唯一让夏梦招觉得奇怪的是,这样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夫妻?随着她年龄增长懂得越多后,这个疑惑和不解愈发深重。

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姨妈曾经在教师工资特别低的那些年里,总是用轻蔑的语气奚落大姨父不如跟她到菜市场去捆白菜,‘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可能是大姨妈此生唯一熟记在心的精句,因为她每每心里一有气就阴阳怪气地冲着大姨父诵这句经。

夏梦招在电话里原原本本地跟大姨父坦白了事情的原委后,也深深为儿子的苦恼忧心的大姨父当即就答应马上打车过来。

在边吃边等待大姨父到来的时间里,大姨妈身上熊熊燃烧的愤火微有弱势,不过嘴里却仍然在不停地叨叨着那些耳熟能详的琐碎过往,大意也就是那些年孙大姨父工资低人又窝囊,她是如何如何起早贪黑卖菜赚钱养家等等。

大姨父说话算话,挂了电话就丢下毛笔出门打车,不一会儿便赶到了。

本来这人齐了大家聚桌吃顿热闹饭挺好的嘛,可谁知,当大姨父推开包间的门进来,大姨妈像个冲破天际的航空母舰‘霍’地站起身,举起筷子就指着他开骂:“你还知道来啊你?我还以为你死家里了呢你?怎么不等倒我回家给你收尸啊?你那电话是怎么回事啊?不想接电话还用它干什么呀?……”

“哎呀姨妈姨妈,咱们歇歇气,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哈!”

夏梦招看着孙大姨父愈发铁青得难看的脸色,忙按按下她举起筷子当心令箭那只粗胳膊,一边冲夏母使眼色让她过来招呼人,一边走过去安抚大姨父入座。

孙大姨父个子不高人也瘦,但清瘦的身板却挺得笔直,在夏梦招的安抚招呼下,他木着脸鄙夷地扫了自家悍妇一眼,一言不发来到桌边垂直落坐。

夏梦招一家赶紧倒水递筷子递碗,藉此来抚平孙大姨父被骂得掉在地上皱成一团的颜面,岂料精力旺盛火气更旺的大姨妈得寸进尺不肯歇战,非得逼着他把手机交出来,看看他电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来打去都打不通。

孙大姨父正襟危坐,不屑地斜了她一眼:“你猜对了,我就是不愿意接你的电话,所以,你没必要看了。”

“你?好你个孙国辉!”

大姨妈气得血气冲天全身的脂肪大抖,胖而粗糙的食指指到了前者的鼻尖:“你别以为现在你那工资本上每个月有五六千块钱,老娘我就要受你的气了,不收拾你,回头该骑到老娘头上来拉屎拉尿了你,你把电话交出来,老娘今天非得当场给你砸了不可!”

夏梦招跟父亲相视一看,父女俩均无奈而苦恼地摇头。

夏母忙大力拉着她亲姐,大声责劝:“姐,你今天实在是太过分了哈,这饭还要不要吃了?”

“不用劝她,不就是手机嘛,要砸就砸,没事!”

孙大姨父稳坐如山,不疾不徐地从裤兜里摸出电话,屏幕朝下‘啪’的一声重重拍到旁边穿着的塑料椅子上,捞起碎得花了脸的手机屏瞄了一眼,随手往角落处的垃圾桶一扔,淡定地拍拍手:“好了,大家吃饭。”

突然发生的砸机画面,不只夏家一家三口给看愣住了,连气势汹汹的大姨妈,也张着油光莹莹的大嘴巴,好半天没合得拢来。

“你?你你你?你那个花2000多买来的手机,你居然真的把它砸了?”瞧大姨妈那心疼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里面的肝在疼呢,还是只是肚子上的肉疼得发抖。

孙大姨父头不回眼不斜,镇定自若:“我自己掏钱买的,想砸入砸,用不着你管。”不给大姨妈接话的机会,他像个宴客主人似的端坐着朝大家示意,“咱们开吃吧,再不吃,菜都该凉透了。”

夏梦招看着被噎得驳不出声胸脯剧烈起伏的大姨妈,想笑又不敢笑,更别提给技高一筹的大姨父竖拇指点赞了。

“好了好了,姨妈您快坐,有什么事咱们高高兴兴把肚子吃饱了再说。”

夏梦招顶着灭火大任绕过去,安抚乘兴而宣战却败兴不肯归的大姨妈坐下,生怕再折腾起漫漫硝烟,影响了大事。

“我告诉你孙国辉,要不是看在二妹们在场怕影响了大家吃饭,老娘今天非跟你扯出个子丑寅卯来。”

先前还匪气十足的败军女将说这些话时,语气明显的外强中干,说得好像她多识得大体顾全大局似的,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唯恐世界不乱挑起的这场滚滚战火。

孙大姨父果然没令夏梦招失望,在利用摔机之举先发制人占领了气场上的优势后,他边吃饭边聊天中,顺着夏父夏母的话很恰时地将孙表哥的婚事提上桌面,并在架好的气势上用余威将蛮横的大姨妈再次震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一肚子墨水的孙大姨父哪里是寡言少语之辈了?多年的沉默忍让分明是蛰伏修炼提升内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