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夜阑人静。僻静的禅房里，小小的干宝正在不安分地睡着。
干宝做了一个梦。梦里，干宝喝了好多水，随后不停地找茅房。干宝急得满头大汗，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突然，旁边桌子上一个茶杯被干宝一脚踹到地上了。“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声，干宝从梦里惊醒，吓得冷汗直冒：还好在梦里没有找到茅房，不然…
干宝点燃一根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出禅房。走到茅房里爽了一发之后，干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呃。”干宝有些尴尬，一边打着嗝一边走回禅房，刚要推开门进去，突然发觉少了点什么，急急地折返回院子。
“斗牛兽，你在哪？”干宝明明记得，每天晚上睡觉前，斗牛兽都会安安静静地趴在门口看家护院，像条忠心的看门狗。可是今晚怎么竟像条癞皮狗一样离家出走了呢？
“斗牛兽！呃！斗牛兽！”干宝一边急切地寻着斗牛兽，这打嗝却怎么也止不住，而且一声比一声响。漆黑的夜晚万籁俱寂，干宝的打嗝声响彻整个竹林。干宝想：“哪里这么巧，我夜晚才醒来一趟就发现斗牛兽不见了，怕是它早就寻见了哪只温顺的小母兽夜夜笙歌去了。”
此时此刻，竹林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平躺在一地竹叶铺就的床上，望着天上皎洁的月光。
在凡间也已经好几日了，虽然他对凡间的印象还是一如既往的脏乱差。小贩的吆喝天天将他从清晨的美梦里吵醒，黑心的老板卖给他好几个已经长虫眼的水果。他摸了摸腰间，空空荡荡的，随身佩戴的金麒麟还在前两天被那个看着有点面熟的野孩子硬生生讨走了。
但是在这个脏乱差的人世间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想回到那个看上去很美的神界。
神界虽然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甚至天上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仙童仙娥长相都比大多数凡人俊美许多。然而在这烟火气十足的人间，鹰子詹却感到，总有一种东西，是神界所没有的。
缺少了这样东西，那雕梁画栋的神界，也不过是一个巨大而华美的牢笼罢了。
“呃！”一声清脆的饱嗝，打断了鹰子詹的思绪。鹰子詹胳膊枕在脑后，皱着眉头，找寻声音的来源。
“斗牛兽，你在哪里…呃！斗牛兽，你快出来！”寻声望去，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急急地向这边走来。轻盈的步子将脚下干枯的竹叶碾碎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鹰子詹摇摇头，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黑暗中，干宝没看清鹰子詹，只听到这边有翻身的声音，以为是斗牛兽回去了，大喜过望地跑过去。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极速冲过来，鹰子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干宝就结结实实地在踩在了他身上。鹰子詹捂着肚子，嗷地惨叫一声。干宝只觉得踩到一坨软绵绵的东西，还以为是大便。这突然的一声惨叫把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一下子扑到这一坨大便上了。
“你干什么！”大便怒不可遏地吼道。干宝慌忙从他的身上爬下来，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鹰子詹揉着被踩疼的肚子，对诚惶诚恐的干宝怒目相视。眼前的小姑娘，一身素净禅服，脖子上却挂着一只硕大的金麒麟…等等，金麒麟？
鹰子詹冲干宝吼道：“把头抬起来！”
干宝惶恐地抬起头，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向鹰子詹。鹰子詹见到这双眼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前几日自己的金麒麟就是被这丫头硬抢走的，，今天在这竹林里又被她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真是冤家路窄。
干宝瞪大眼睛，看着鹰子詹余怒未消，壮着胆上前摸了摸他的肚子：“没事吧，我是不是踩疼你了？”
鹰子詹拿开她的手，她的手如此清瘦单薄。电光火石间，鹰子詹突然抽出佩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罢了。然而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瘦弱不堪，然而在鹰子詹肚子上踩的那一下，却像是雷霆万钧的力量。若不是他戒备心重，睡觉时也有法力护体，就刚刚那一下，只怕五脏六腑都踩碎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干宝狞笑着站了起来，幼小的身子配上阴险至极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是谁不重要，但我今日就是来取你性命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折断了鹰子詹的佩剑，鹰子詹惊愕地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惜以上只是鹰子詹脑洞大开的幻想。
现实是，干宝一看见鹰子詹拔出初元剑，立刻吓得两腿发软，啪叽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鹰子詹的大腿：“公子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拔剑啊！”
鹰子詹无奈，赶紧收回了剑，两只手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干宝从自己的大腿上扒拉下来：“好好好我不拔剑，你也别动不动就抱人大腿。”鹰子詹心想，这蠢丫头，如果真要谋害自己，以她这遇事就抱人大腿的性子，只怕也被人杀了几千刀了。
干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感谢子詹小兄弟不杀之恩。”干宝被刚刚鹰子詹的举动吓糊涂了，完全忘了要装作不认识他这件事情。果然，鹰子詹猛一回头，警觉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干宝一咬牙，知道装不下去了，硬着头皮说：“是这样的，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我忙着去追兔子，与你曾有过一面之缘。”
鹰子詹想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但很快他又觉察出不对：“我记得，那天去追兔子的仿佛是个小仙童，怎么如今倒变成女孩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干宝学着火灵天尊的样子，故作深沉地说：“昔日我也是火灵天尊门下堂堂驭扇童子，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真真是人生如戏啊！唉。”干宝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长叹，甚至还捋了捋想象中的花白胡子。鹰子詹心想，一个小小的驭扇童子，硬是被你吹得像菩提老祖似的。但鹰子詹深呼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那你堂堂驭扇童子，怎么就落得今日这般田地了呢？”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干宝盘腿一坐，像是要说上三天三夜的样子，鹰子詹赶紧打断她：“咱们长话短说。”
干宝一看没有让她说废话的机会了，垂头丧气地说：“是这样的，我放出了炼妖炉中关押的魔王，神界一片大乱，火灵天尊被锁进了炼妖炉，各路神仙四散奔逃，我便选择投胎到人间了。”
干宝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并没有太多愧疚难忍的感情色彩。但这话落在鹰子詹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尽管鹰子詹一早便被归隐臧君带走，过上了隐居山林的生活，因此也说不上对干宝放出魔王引发神界大乱的事有多么强的恶感。但是鹰子詹毕竟长期生活在神界，对那场混战也早有耳闻。他转头看向干宝：“你为什么放出了魔王？”鹰子詹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们说出了炉子就带我去吃好东西。”干宝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讲着。“但主要还是我看他们关在炉子里实在是可怜，天天惨叫。也是，炉子那么烫，我伸一下手就被烫得受不了，他们日日夜夜被关在炉子里，怎么受得了呢。但是我没想到火灵天尊会因此被关在那个炼妖炉，我感觉很对不起火灵天尊。”干宝低垂下头，闪亮的眼睛犹如湖水般清澈。
“这样哦。”鹰子詹想了想，问道：“可是你从前明明是个小仙童啊，怎么如今竟变成女孩了呢？”
“欢喜神一笔勾错了，我投生的人家很是不太平，我出生的时候，先是老爷要求舍母保子，再是大夫人非要说我是不祥之物。然而我一出生，大伙就换了个嘴脸，一切都是因为我是个男孩子。”想到当时的事，干宝还是有些忿忿不平：“我最见不得这种宝贝男孩却轻视女孩的事，索性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男变女，狠狠地打了那个老东西的脸。”
“那后来呢？”鹰子詹听得入迷，继续问道。
“后来神婆说我不详，劝那家人把我给扔了，再后来我就和斗牛兽一起搭伙活到现在。”干宝说着说着，突然起身：“对了，你见到我那头斗牛兽了吗？就是那个体格健硕，相貌上佳的野兽，它平常一直跟在我身边的。”
鹰子詹心想，就那斗牛兽那牛不牛狗不狗的长相，也好意思说相貌上佳？再一看干宝十分认真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挺好看的小姑娘，可惜眼神不太好。
干宝找斗牛兽心切，起身想走。鹰子詹一把把她拉回来：“这深更半夜的你去哪找。它那么凶，狮子老虎只怕都近不了它的身。你既然说它相貌不佳，不对，相貌上佳，一定是勾引其他小母兽去了，你又瞎操什么心。”
“也对哦，那我回去睡觉了。”干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做早课。“告辞了哦。”
鹰子詹向她摆摆手，干宝端着快要烧尽的蜡烛走了。过了一会儿，却看到这小丫头磨磨蹭蹭地折回来：“大兄弟，我走丢了。”
“笨蛋！”鹰子詹骂了一句，但还是尽量耐心地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干宝说盖竹山的桐梓观，鹰子詹想，总共不到半里地竟然也能迷路，真的是只猪。
好不容易把她送回禅房，干宝连声道谢，吹了蜡烛睡觉了。鹰子詹慢吞吞地往回走，突然想到，聊了这么久，他竟然忘了问她的名字。
唉，跟她在一块时间太长，智商都被拉低了。鹰子詹悲哀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