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大家伙诧然的目光中,程雨欣从夏家二老身后步态轻盈地徐徐走近姚满凤,淡淡一笑:“你好,我姓程,是梦招的朋友。”

“……我管你姓程还是姓李,是哪个的朋友都不关我的事,今天是我们家在跟夏家算账,今天就算天王老子站出来帮忙,他们家也赖不了账。”

姚满凤被这个气质出众的女人惊愣了一刹那,但一听她说是夏梦招的朋友,一股子敌意就像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噌地冲起来并炸散开。

“不,我不是来帮忙的,”程雨欣面不改色,情绪和语气一点都没受炸弹的爆炸力所影响,轻轻摆摆手,笑得不温不火,“还有些细节上的账你好像漏掉了,怕你们今天万一没算对以后又扯来扯去扯不清楚,所以,我特意过来好心来提醒你。”

“真的?”姚满凤怀疑地盯了她一眼,又侧头和身边的姚大姨妈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

除了夏梦招和赵一蓝,姚家队伍以外的几乎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这个自称是夏梦招朋友的女人,不明白姚家已经够过分了,为什么她还要跳出来帮着把自己朋友的头推到人家的铡刀下面,这不是传说中的帮倒忙么?

“你看,梦招跟你儿子谈的时间应该不短了,既然是谈恋爱,肯定免不了要经常一起吃顿饭什么的,既然要吃饭,那肯定就是要花钱的,这钱谁出?还不得男方掏腰包吗?另外平时这节那节地送个礼物啥的,也是要花钱的对不对?更别说上女朋友家做客带点贵重礼品什么的了,这些一点一点累在一起,啧啧,这些钱能是一笔小数目吗?”

程雨欣表情诚恳言语真切,说得头头是道句句是实,姚家几姨妈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她真诚而又郑重地建议:“所以,你应该先回去把你儿子问清楚,然后你们几个好好合计合计计算好了,最好详细到消费的日期和具体金额,列成账本记录清楚无一遗漏地摆到梦招面前,一次性了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哈哈哈哈!”

围观的邻居们整齐一致地,恍然大悟般哄堂一笑,然后还参差不齐地发出诸如‘见过过分的,但没见过这么过分的’、‘这家人真是钻钱眼儿里去了吧,算进不算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像这样的话,以后怕是没有哪家的姑娘敢上门咯’等等之类的议论声。

其实夏梦招在听完前半段的时候,就已经顺出肚子里的气忍不住想笑了,而还在夏家二老身后的赵一蓝,虽然没笑出声,但那表情,简直笑得就差当场拍掌叫好了。

在哄笑声中最先醒悟过来的是姚满凤,她‘腾’地站起来,昂着下巴怒瞪着高出她半个头的程雨欣,愤愤地炸上去:“我们两家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多管闲事。”旋即,又扭头,恨恨发瞪着同样高出她一截的夏梦招,“我告诉你夏梦招,敢提退婚就得有本事退钱。”

“你放心,三万六千六百块的订婚的礼金,我会一分不少如数退还。”夏梦招抬头挺胸,不卑不亢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她。

‘三万六千六百块’几个字,她故意说得很重很亮,毫无意外地,围观的邻居们又是一片吹嘘声,‘啧啧’声一片。

“天啦!以现在的行情,居然这点礼金就好意思订婚了,还讨得这么凶,我当是十万八万的呢!”

“呵呵!不是说老夏这女婿挺能的吗?咋出手这么寒酸?”

“哎呀!也难怪这婚结的不顺利了,看样子人家在订婚那会儿就留着后手呢?”

……

“关你们什么事?!”群论声更是刺激得姚满凤愤火喷发,回头怼了吃瓜群众后,她又把火力集中在夏梦招这块看似好捏的软糍粑身上,“哼!就算你请再多帮手,我们家所有的损失你还是得赔,婚是你要退的,咱们的地方习俗摆在这儿,损失的钱当然由你……”

“妈!”

熟悉的铿锵有力的声音从门口往传进来,大家纷纷调转视线,然后堵在门口的邻居样自觉地给杨勇康让出一条窄小的通道。

在没有发现他到场的时候,杨勇康已经把屋内的情形扫了一遍,他从容地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瞄了夏梦招一眼,回头对姚满凤说:“提出退婚的是我!”

姚满凤愕然:“你不是说……”

“是我不愿意和夏梦招结婚,中途提出退婚的。”

杨勇康板着脸,语气比脸上的僵硬的线条还要硬,打断了姚满凤,也切断了一堆混乱得纠缠不清的麻绳,领着姚家几姨妈离开了夏家。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给他发了条信息,夏梦招没想到杨勇康真的会赶回来,同时她也不知道,他强调退婚主权的目的,到底是为了帮她解难,还是只是顾及他自己的面子。

找茬的走了,看热闹的也散了,但夏家天花板上的阴云,却黑沉沉地压在那儿不动,罩得家里的气氛又黑又冷气压低得近于负数。

招呼赵一蓝和程雨欣在沙发上先坐下,夏梦招走到未曾移动分毫也不发一言的二老面前,小心翼翼地唤:“爸,妈。”

夏父僵着身子沉着脸,似和屁股下面的轮椅合为一体,变马了一尊代表愤怒的黑色雕塑,夏母的脾气倒是要软一些,但也是生气地苦着脸没理她。

默声站了片刻,夏梦招转身去倒了杯水,回头递上去赔罪:“爸,先喝口水,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千万不要因为……”

‘砰!’

盛满水的玻璃杯落地,顿时杯碎裂水满地,夏梦招震惊地瞪大双眼,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提示着她这一巴掌挨得有多重,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还狠力狠打,所传递的愤怒可想而知。

从小到大,她成绩好,又懂事,极少惹二老生气,像这样吃巴掌已经说不清是哪年哪月的事。

夏父抬手,颤抖着指向地上的碎玻璃片,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看到了吗?我跟你妈的脸,就像这地上的玻璃碴子一样,被撕得稀巴烂,就是因为你!”他抬起手指抬着夏梦招,“因为你,我跟你妈的脸都丢尽了!”

“爸……”

“滚!”夏父方向一转,手指向门口方向,咬牙切齿,“马上给我滚!”

夏梦招有气愤,有难过,又有不放心,咬着下唇,抬着看向夏母:“妈……”

“让你滚!”

夏父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得远在沙发上的赵一蓝和程雨欣的心肝都颤了颤。

夏梦招再也忍不住,眼泪‘哗’一下飚出了眼眶,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杨勇康干了什么你明明已经清楚,可你不但不维护我,还一次又一次的逼我,是不是把我逼死了,你才甘心?”

夏父夏母撇开脸,整齐划一的沉默,又一次刺得夏梦招难过得咬牙,她缓缓转过身,忍了又忍,才稍稍控制住抽咽。

“如果,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幽幽的一句责问,赵一蓝和程雨欣均抬头,看着她神色灰灰的小脸。

夏梦招慢慢回头,看着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的二老:“如果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怎么?我们养了你二十几年,难道这还比不上亲生了?”

夏父在惊讶中气收敛了些,但语气里的心寒之意,却是比深秋打在树叶上的霜还要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