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在路口等省委组织部的人上来。在路口，程文中问我：“老袁，红包准备了吗？”

我说：“什么红包？”

程文中说：“看，我就知道你没准备。”

我说：“真不知道哇。”

程文中说：“人家组织部来宣布你的任职情况，你得给人家包一个红包。”

我说：“哦，这一般得包多少钱？”

我自己的想法，这最多跟一般同事结婚一样，也就包个二百块钱的红包意思意思。以前我当记者时，出去采访也会收到一些红包，也就两百块钱，当然，也有大方的包五百一千的也有。但这种事其实是一种陋习。

没想到官场也是这样了，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程文中说：“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一个手指。

我说：“一千？”

程文中说：“一千，亏你想得出？”

我说：“啊，哪得多少哇？”

程文中说：“一万。”

我说：“不会吧，这也太多了。”

程文中说：“可是组织部长也是得罪不起的啊，以后升官还得指着人家。”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任职副书记时，当时也有人向我索要贿赂，不过，我拒绝了。本来以为高层会好一些，没想到也是一样，甚至更过份。这让人有些绝望。按我自己的想法，能不给就不给吧，倒不是我自己小气，由于我平时也不贪污，也不收贿，根本没有多的闲钱来应付这些事。

这时，程文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是一万块钱，你收下吧。”

我说：“啊？这不好吧？”

程文中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以后再还我就是了。”

我说：“可是一万块钱不是小数啊。我也还不起。”

程文中说：“不会吧老袁，一万块钱你都没有哇，你混得也太差了吧。”

我说：“是啊。”

这让我心生惭愧，老实说，当一个清官也不容易啊。特别在这种情况下，让人冷嘲热讽，说成小气。看着程文中的脸色，我就有些不爽。哎，在官场混，想做到独善其身又是何其难啊。

我说：“我想我还是不送的好。”

程文中说：“老袁，我还是劝你，别这样。”

我说：“这样吧，我收下，但是只收五千块钱，一万实在太多了，没这个必要。”

在我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谅刘运忠一个组织部长，应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而且，我的关系也摆在那里，前面还有周林为我撑台，就算送五千块钱，也是相当给刘运忠面子了。所以，我把五千块钱还给了程文中，只收下了五千块。

程文中叹了一口气说：“老袁，好吧。”

我说：“老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文中说：“我们一起共事，我们得互相关照，你说对不对？”

我说：“也对。”

但程文中的说法我也有些不赞同，因为我跟叶小琳之间也的确有着不一样的关系。程文中也知道叶小琳举报他，我在其中也出了主意的。虽然这事当面问我时，我否定了，但是人家也不是笨蛋，心里明镜似的。

我说：“老程，你不生我的气？”

程文中说：“为什么生你的气？你说在叶小琳这件事上？”

我点了点头。

程文中说：“虽然很多人传你让叶小琳举报的我，我觉得这没什么，就算你让她举报我，我也不怪你。”

我说：“哦？”

程文中说：“看，如果不举报，我还不一定能当上市委书记呢？老袁你应该清楚，当市长跟当市委书记区别还是很大的。”

我说：“是。”

老程说的也是个实情。市委书记毕竟是一把手，在A市可以做到说一不二，一手遮天。但是市长就不一样了，事事处处还得受到市委书记的制约。不过，老程至所以哄我，想跟我搞好关系，原因还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还在于我前面的周林，又听说什么陈生根之类这样通天的关系。

最好不要得罪我。

闲聊之间，省委组织部的车子来了。接到人之后，也是先调研考察。所谓的调研考察也是看一看A市一些有名的风景，特别是近几年A市的城市建设搞得还不错。省组织部长转了一圈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宾馆的房间也早就安排好了。

进了房间，刘运忠说：“小袁，祝贺哇。”

我说：“还是要领导多多关照哇。”

刘运忠说：“好哇，升官发财，红包拿来。”

我说：“哦哦。”

我本来以为只是程文中说说，没想到刘运忠会直接伸手要。这他妈的也太无耻了。只好把红包拿过去。一个大大的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一般情况下，就算我送的钱少，也不会发作，或者说什么。

但是我想错了，这些个官员，完全不能按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只见刘运忠用手捏了捏厚度，说：“小袁，不足一方啊。”

一方就是一万。因为万字跟方字很像，也是一种隐晦的说法。

我说：“五千。”

刘运忠说：“这可不行，像打发叫花子吗？”

我说：“不是，不是。”

刘运忠说：“收回去吧，还不如不拿，要知道，我们今天来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啊。”

我说：“我补，我补。”

不知道为什么，天气并不热，但是我感觉到自己头上冒汗了。一直以来，我对自己严格要求，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清官，但是问题在于这个社会，这个王八蛋的社会，叫你想做好人不可得。

我送你五千块钱，已经不算少了，但是人家根本不满意。当然，他们这些省级官员也全让人把胃口给喂大了。五千块不放在眼里，还说我小家子气。

我走了出去，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程文中，让他把剩下来的五千块钱送过来。还好，没多大一会儿功夫，程文中的秘书小王就把一个信封送了过来。

我又装上，然后递给刘运忠，刘运忠这才笑了：“小袁，你不会认为我黑吧。”

我说：“没有没有。”

刘运忠说：“不是我说你，你这个职位，好多人花一百万来买，也没买到，我除了今儿收的这一万块红包，没多要吧？”

我说：“没有，没有。”

刘运忠说：“我也知道你是清官，不贪不占，可是这个官场，不贪不占是不行了，你也要给上面送啊，而且，人情送往的，你也吃不消哇。”

我说：“是我不懂事。”

刘运忠说：“以后要慢慢学着怎么当官。”

我说：“是，是。”

刘运忠说：“行了。下午开会宣布你的任职情况。”

我说：“我不打扰领导休息了。”

刘运忠点了点头。我退了出去。心里却是百味杂陈啊。这叫个什么事，本来以为官越当越大，越能自己做主，却是这样的情况，越陷越深，还要给上面的王八蛋送，这真叫人心里不好受哇。

我坐在一个房间里发呆。由于下午要开会，也得在这里陪领导，所以就开了好几个房间，与我一样的，程文中也在酒店里住，午休，陪领导哇。这时，程文中过来了，我说：“老程，坐。”

程文中说：“老袁，还在为那一万块钱的事难过？”

我说：“不是，什么时候官场成了这个样子了？”

程文中说：“一直都是这样的，只不过你不知道。”

我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程文中说：“不得不佩服，你是怎么升上来的。从来没给人送过？”

我说：“没有。”

程文中说：“你也算一个异类。”

这么说的意思也十分明显，程文中肯定也是这样送上来的。这也成了一条官场潜规则，只是这规则有些叫人难受。而且，一个红包也包得太大了。当然，作为一个市长来说，想贪一点，想弄一万块钱，对我来说也不算个事。

程文中说：“以后再慢慢找补回来吧。”

我说：“凡事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以后就不好做了。”

程文中一笑：“你还想着当清官啊？”

我没有说话。无疑，我的理想在现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也是被人取笑的对象，这让我心里有些难过。

下午开会前，我先接到叶小琳打来的电话，问我：“老袁，在干吗？”

我说：“马上要开会了，有事吗？”

叶小琳说：“老袁，听说你马上要当市长了，是不是哦？”

我说：“是。”

叶小琳说：“居然是真的啊？”

我说：“是真的，你在哪儿听说的？”

叶小琳说：“反正到处在传。”

我又笑了。由于叶小琳在电视台工作，虽然目前副台长的工作给撤了。但并不代表不工作，还是一样要继续工作的。虽然没有职务，但具体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这一次的会议，电视台也安排了记者来采访，叶小琳就算知道了，也一点也不奇怪。

叶小琳说：“你可真行，连我也瞒着。”

我说：“没打算瞒你。”

叶小琳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白担心几天。”

我说：“你很担心我？”

叶小琳说：“很明显啊。”

我说：“谢谢你啊。”

内心多少会有一些感动。虽然不知道叶小琳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至少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我细想一下，也是好久没跟叶小琳在一起了。看来，今天晚上是逃不了的，要跟叶小琳欢乐一次才行。

叶小琳说：“这样，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好吗？”

我说：“今天晚上恐怕不行哦。”

叶小琳说：“为什么？”

我说：“还得陪上级领导。”

叶小琳说：“好吧。”

上面来的组织部长，既来之则安之，不可能今天来今天走，肯定得好好玩几天。不但要吃，还要玩，这个玩就大有深意了。但我也听出来了，叶小琳声音里有些失望，我说：“小琳，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过来看你。”

叶小琳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不过要晚一点。”

叶小琳说：“好吧，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