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婉晴眨了眨眼睛, 不解道:“少东家,此举是为哪般?”
怎么才做道菜的功夫, 这位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 变得如此恭敬?
贾涵月仍旧埋着头,真诚的道歉声从下面传来:“云姐姐, 早上是我一时冲昏了头脑,做下些糊涂事,平白让你等了许久。妹妹我借着这杯桃花酿来赔个不是, 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过错。”
云婉晴瞟了一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的刘嬷嬷,贾涵月刚才分明是看了这位端庄的老嬷嬷一眼,然后才端着酒盏过来道歉,想必是受到了这位的指点。
她沉默了一下, 贾涵月这样一个大酒楼的少东家愿意主动赔罪, 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她若是还想借着龙凤楼的势去对付富贵楼,自然不好再继续拿乔。
云婉晴想清楚后挂起浅笑, 赶忙起身将贾涵月扶起来:“少东家快起, 是我贸然请赵公子帮忙,这才引发了误会,如今既然已经将事情解释明白,便也无碍了。”
贾涵月见云婉晴说完后将酒盏接过去一饮而尽, 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嘴角隐约挂起两个梨涡, 比之前满脸戾气的模样要惹人喜爱得多。
她亲昵地挽住云婉晴的胳膊,两人并肩在桌边坐下,甜甜地说道:“云姐姐不必叫我少东家,唤我月儿就好。我已经尝过那两样点心了,真真是色味俱佳,令人回味无穷,弄得我都有些好奇麻辣烫和炖锅的味道了。”
云婉晴笑盈盈地看向她:“若是想吃,待会儿派个人跟我回去外带一些回来便可,现在是不是先尝尝我的这道龙凤呈祥?”
贾涵月回想起云婉晴在厨房里那一系列的惊人操作,还有那令人好奇的神秘食材,连忙点头:“确实如此,墨竹,快摆碗筷。”
虽然说期望越大,失望就可能越大。但幸好云婉晴的这道龙凤呈祥完全没有辜负贾涵月对其的想象。
肥美的鲈鱼片在热滚滚的高汤浇灌下恰好烫熟,肉质爽滑细嫩,鲜美异常。仔鸡取腿部最为鲜嫩多汁的部位,嚼劲十足。
最让贾涵月惊喜的是经过云婉晴再次加工过的高汤,不仅看上去比之前更为透澈,而且口感上也柔和许多。
贾师傅做的高汤虽然鲜美,直击味蕾,但却隐隐有些喧宾夺主,容易令人忽视鱼肉和鸡肉的美味。眼前这盘高汤却能和它们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互相衬托,使食客不由自主地吃两口肉片,再喝上一口汤。
贾涵月惊喜得勺子都差点没拿住,龙凤呈祥虽然每日限量供应,但大同府里的达官贵人们早就品尝过无数次,近年来隐约有些倦怠之感。
他们正在绞尽脑汁寻求突破的时候,云婉晴就将这样一份高汤送到了她的眼前。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贾涵月激动得身体微颤,她沉默地将一大份龙凤呈祥吃得一干二净,仔细回味一番后,郑重其事地开口:“墨竹,去书房将纸笔和我的印章取来。”
她转向云婉晴,一脸认真,显露出属于龙凤楼少东家应有的风姿:“云姐姐,若是我想请你改良这一整桌席面,你的条件是什么?”
云婉晴起身坐到贾涵月的对面,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严肃认真。
刘嬷嬷见此情景,心中满意得不行,自家姑娘终于开窍了,她默默地退到门外,将暖阁内的空间留给云婉晴两人详谈。
与此同时,暗一趁着云记小食中午最繁忙的时刻,悄摸地溜进了云婉晴的房间。他进门才绕了一圈,很快就细心地发现那张压在梳妆镜下皱皱巴巴的纸片。
暗一缩到门窗的死角处,确保不会有人看到自己后,这才轻轻地将纸展开。在看到上面整整齐齐写下的三个名字后,向来泰然自若的冷脸一瞬间崩裂,剑眉紧紧地皱起。
他小心地将纸放入怀中,抓住云记后院里没人进出的机会,迅速地翻过院墙回到了隔壁四合院。
四合院的书房内,李骥拿到暗一带回来的那张纸后已经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直直地坐在书桌后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暗一早就将纸上的内容告知杨知远,两人等待良久后,又对视了一眼。
杨知远轻声开口:“阿骥,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当时不加掩饰就将真名报了出去。”
李骥终于放下了那张纸,转头看了眼身边的炭盆,里面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子打在罩在上方的铜丝熏笼上。
他昨夜明明担心了许久,但当这张纸送到了面前后,直打突的心脏却又奇异地安定下来。
李骥低头将纸重新依照原样叠好递出去:“再好的炭也少不了冒出些火星子,谎言终究也有被戳穿的一天。暗一,先把东西送回去吧,小心别被发现。”
两人站在窗口目送暗一再次翻墙而过,杨知远宽慰道:“我们两人的名字又不是天下独一份儿的,云姑娘也不一定就能联想到咱们的真实身份,更何况还有个顶着假名的苏文瀚可以为咱们遮掩一番,阿骥你不必太过忧心。”
李骥轻哼一声:“苏文瀚到白鹿书院的第三天,就有他是京城苏家远方亲戚的消息传来。池思瑜与苏文瀚来往频繁,这件事他怎会不知?以云婉晴的那股子聪明劲儿,苏文瀚不给咱们拖后腿就算是好事了。”
杨知远拍拍他的肩膀:“左右云姑娘今日也不在家,咱们猜测再多也没有用。话说这午时都过去许久了,云姑娘怎么还没回来,难不成那位龙凤楼的少东家还留饭了?”
李骥闻言面色一冷,拿起暗一今日送回来龙凤楼少东家的资料。上面仅有寥寥数笔,贾涵月年幼失去怙恃,由祖母贾郭氏抚养长大,自小体弱多病,甚少出门,就算是贾家旁系也甚少见到他。
杨知远瞧着李骥的脸色不太对,询问道:“不如我派个人去龙凤楼看看?”
李骥将贾涵月的资料放下:“去吧,顺便吩咐下去,若是云记和龙凤楼的达成约定,尽快去搜集更多贾家的消息回来。”
杨知远点头应下,出门就直接拐进了厨房,逮住了刚换完岗正在进食的暗五。
暗五连屁.股底下的板凳都还没坐热乎,匆匆扒了一碗饭入肚,抹了把嘴巴就朝龙凤楼的方向奔去。
大同府里的大街小巷,暗卫们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暗五仅花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龙凤楼的门外。
他藏在暗处,正琢磨着该如何潜进去时,就看到云婉晴拎着食盒从龙凤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驼背弓腰,一脸灰败的红衣少年,想来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龙凤楼少东家。
暗五眼睁睁地看着云婉晴和那少年笑着说了几句,两人间的互动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女。他赶紧记下来,准备回去汇报给主子。
贾涵月将云婉晴送到停在酒楼门前的贾家马车旁,这才停下脚步。
云婉晴在墨竹的搀扶下上了车,撩开车窗的帘子轻声道:“你快回去吧,这个样子在外面待久了不好。”
贾涵月点点头,又操起了那股沙哑低沉的嗓音道:“那咱们明日再见。”
云婉晴浅笑着放下帘子,随着车夫“驾”的一声,马车缓缓地向前行进,暗五顾不得继续深思,赶忙跟了上去。
贾涵月挥别马车,美滋滋地摸着胸口和云婉晴定下的契约,带着刘嬷嬷和墨竹上了自己的马车。
龙凤楼位于富贵人家扎堆的文德桥附近,贾家自然也就在不远处,云婉晴还在半路上的时候,贾涵月的马车就已经驶进了贾府内院。
内院里都是家中签了死契的下人,贾涵月自然不用继续遮掩自己,她灵活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吓得身后的刘嬷嬷连忙叫她小心一些。
贾涵月刚在地面上站稳,旁边的院子里便走出来一个和墨竹长得极为相似的妇人。
妇人上前行了个礼,恭敬地说:“姑娘终于回来啦,老太太等了许久,让您回来了就赶紧过去见她。”
贾涵月又摸了摸自己宝贝了一路的契约,笑眯眯道:“吕妈妈,你去回祖母一声,我回房换身女装就去见她。”
她说完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吕妈妈脚步一转,直直地挡在了贾涵月面前。
吕妈妈一本正经地看向她:“姑娘,老太太说了,您不必回屋换衣裳,直接过去就成。”
贾涵月疑惑地挠了挠头,宝珠玉冠都歪了两分,询问道:“吕妈妈,祖母说过她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吕妈妈笑了一下:“老太太的事情,我这个做下人的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贾涵月想着她本来也要去报告和云婉晴的契约,故而没有多加细想,直接转弯朝着祖母的院子走去。
墨竹在后面拉住了吕妈妈,悄声道:“娘,老太太今日怎么了?平日里都会让姑娘先回院子洗漱一番再过去的啊。”
吕妈妈瞥了眼走在最前头的贾涵月,暗中掐了一把自家闺女,痛得墨竹差点叫出声来。
吕妈妈提前捂住墨竹的嘴巴,轻声道:“还怎么了?你娘我好不容易在老太太面前给你求的差事,姑娘昏了头,你竟然也跟着胡闹,还好今日有刘嬷嬷跟着,不然老太太赏你顿板子都是轻的。”
墨竹揉着被自家阿娘掐痛的腰窝,不敢多言,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贾涵月一脚踏进自家祖母的屋子,正准备拿出契约:“祖母,我......”
她话才起了个头,便听到自家祖母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传来:“贾涵月,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