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煦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头看了眼自家师兄,一时间有些愣神, 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把这些人放进来, 还是跟着柳旭跪下去比较好。
李骥本人倒是不太计较那些规矩,他直接侧身进了大门, 杨知远带着暗卫们随后跟上。
楚煦从门中伸出头来,朝着外面的街道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其他人,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
原本在云家姐弟面前还端着一副长辈模样的师兄弟, 这会子就像两只小鹌鹑,垂着脑袋跟在李骥的身后回到院中。
李骥板着脸, 不苟言笑地坐在柳旭方才坐着的石凳上。身旁的石桌上还放着云璐喝完后未来得及收拾的药碗, 李骥伸手拿起残留着药渣的小碗随意把玩。
楚煦和柳旭二人低头垂手站在一边, 彼此偷瞄两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却无一人敢先开口说话。
院中静寂半晌, 李骥将药碗重新搁回原处, 冷声开口:“柳大人,是你自己老实点,原原本本地将云璐的事情告知本王,还是等着本王一项一项地问?嗯?”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仿如带着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最后一个“嗯”字差不多已经将威胁之意放在了明面上。
柳旭觉得心脏快要停摆, 心中不断地呐喊:自己离京之时, 摄政王明明还颇具闲心地折腾着五王爷他们, 怎么转眼的功夫就追到大同府来了?当时师弟传来的书信,我看完就直接给烧了,谁也没说,这煞神是怎么知道小璐的存在的?他知道多少了?我是先暂时隐瞒一部分,还是老实地和盘托出比较好?
李骥可管不了他心中的百转千回,曲起手指不耐地敲了敲桌子,发出“砰砰砰”的脆响,一下子就把柳旭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柳大人,这是不打算自己主动交代了?”
柳旭的眼睛闭了闭:这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搬出太后娘娘估计也不太好使,要是别人还能糊弄一下,偏生来的是这位,估计今天是摆脱不掉了,只求不要连累到阿煦他们。
到底是在宫中历经多年风雨,看过世间百态的老人精。不大一会儿的功夫,柳旭就打定主意,扑通一声又干脆地跪了下去,楚煦也慌忙地随之跪在身侧。
“禀报摄政王,老臣的师弟先前在云璐身上发现胎记,迅速告知于我。因无法确定,所以我才向太后娘娘谎称家中出事前来查看。刚才在施针的过程中,老臣已经确认,云璐后背腰间的胎记与当年被贼人掳走的皇太孙李祚如出一辙。他......”
柳旭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正在屋子里背书的楚茴听到外面的动静,疑惑地开了房门,伸出一颗小脑袋来:“师傅......师伯......你们......”
他看到师傅、师伯的样子,吓红了眼睛,手中的医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李骥的眼睛一眯,朝身后沉声喊到:“暗五。”
原本正努力地板着娃娃脸呈严肃状的暗五,从威风凛凛地站在李骥身后的侍卫队中走出。
他快速来到楚茴的身边,有些硬邦邦地说道:“你师傅、师伯现在和大人有要事商谈,你先随我出去吧。”
楚煦的心瞬间慌了,当年楚家上下被尽数抓进大牢的回忆再一次浮现在眼前,耳边又响起族人们的哀嚎声。
他醉心医术,无妻无子,身边只有这个费尽心力从瘟疫村的尸体里扒出来的小徒弟楚茴,两人名义上虽是师徒,其实早就如同寻常父子一般相待。
楚煦连忙重重地磕了个头,惶恐道:“王爷,楚茴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
“呵呵......楚郎中莫急......”
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被一阵轻笑声打断,一直沉默无言的杨知远无奈地跳出来打了个圆场,摇头暗叹自家王爷可真是会弄僵气氛。
明明是为了那孩子好,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活得就越开心,可他偏偏做出这番肃杀的姿态,生生地引人误会。
他带着笑意继续说:“楚郎中,只不过是叫暗五带着孩子出去玩一圈罢了,毕竟有些事情也不太适合他听着不是?咱们王爷也不是个会为难老弱妇孺之人,你且放心罢。”
楚煦侧头看了一眼柳旭,在得到他微微点头的示意后,才稍微放下心来,小声吩咐楚茴一句:“阿茴,你且跟着这位大人去吧,师父、师伯有要事商谈。”
楚茴头一次见到气势如此可怕的人,而且还不只是一个,是一群!
他的嗓子中隐约散出几丝哭腔,但也知道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时候,怕给师父惹上麻烦,只得红着眼眶乖乖点头:“嗯......”
暗五冰凉的大手牵着楚茴匆匆离开院子,院门又吱呀一声合上。
低着头的柳旭感觉到摄政王那锐利的眼神又一次回到自己的身上,额头不禁又析出一层冷汗。
李骥盯着柳旭的脑袋:“你接着说,他到底生什么病了?”
柳旭连忙把刚才告知云婉晴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
李骥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轻敲:“引蛊珠......柳旭,本王问你,引蛊之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这......”
柳旭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变成大颗大颗的汗珠,一颗又一颗地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顶着李骥几乎实质化的视线,牙齿不禁有些打架,结结巴巴地说:“五.....不,六分。”
柳旭担心摄政王怀疑自己的医术,很快又补了一句:“与当年太子府众人情况不同,那虫子毕竟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活了七年,早已不是能轻易拔除的。”
李骥的脑中迅速闪过两个长相相似的温润青年,先后七窍流血,满脸痛苦地死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按揉两下自己抽疼的眉心,内心早已做好决定。即使风险再大,与其眼看着云璐后半生受尽折磨,还不如乘着情况尚好放手一搏。
“既然如此,你们两好生治疗他便是,尽力提升成功的把握。引蛊珠和苗疆的药材本王会派人去寻找,平日里调养的身子的补药我也会尽快送来。云家姐弟那边暂且先瞒着,若是银钱不够或是其他需求尽管来找我便是。”
柳旭一听,心里琢磨着王爷难不成这是打算一直守在大同府?
他小心地抬头问了一句:“咳,不知道王爷如今住在何处?”
李骥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本王如今就住在云家铺子隔壁的四合院,你去找我的时候记得躲着点,别被云家姐弟发现了。”
柳旭听完心脏瞬间一紧,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这位明显早已知道云璐就是李祚的消息,否则怎么会才一天不到就搬进了那对姐弟的隔壁?还好自己没有在这件事上遮掩半分,不然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骥心中的疑问均得到回复,懒得再留下来吓人,起身便打算离开。
柳旭倒是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小声说道:“王爷,那个......老臣先前只向太后娘娘讨了半个月的假,如今看情况至少得留下来三四个月,宫中那边......”
李骥出门的脚步停了下来,背着身子回道:“本王昨日就已经去信太后娘娘,告知柳大人留在大同尽心医治皇室血脉一事,还有什么问题吗?”
柳旭想起太后娘娘向来对皇家子孙那副护犊子劲儿,就知道这两位早已站到了统一战线,自己刚才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啊?!他的心中更加安定下来,连连点头称是。
楚煦二人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关好门后,一起站在门后大口地喘了几声粗气,分明看到了彼此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
楚煦捏着袖子擦了擦黏糊糊的汗水,连连叹气:“瞧瞧咱们两个老头子,竟然被一个年轻后生吓到如此地步。当年我在京里也见过不少大人物,可也没有一个像他这般骇人的。”
柳旭也心有余悸地抹了两把额头:“摄政王那浑身的气势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一刀刀拼出来的,哪是京里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况且这位来了其实也是好事。”
“怎么说?”楚煦远离京都多年,早已不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
柳旭翻出个茶杯,大口地吞下两杯茶:“当年皇太孙失踪,太子和太子妃接连死去,皇上与太后找了两年后便彻底放弃,皇后娘娘生生找了四年也只能欺骗自己皇太孙仍然活在某个地方。只有摄政王爷坚定不移地找了七年,他手下的那批暗卫就是这中间发展起来的。”
楚煦诧异道:“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那个位置仅有一步之遥,居然不先想着自己?”
柳旭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不打算多说:“唉......事关皇家秘辛,你还是少知道为妙。反正摄政王和先太子感情甚好,与皇后娘娘亦是情同母子。如今有他揽下此事,挡在前面,对咱们不是坏事。”
楚煦也知道宫里的那一堆肮脏事儿,没再追问,沉默半晌后,突然一拍大腿,拔声叫唤道:“坏了!”
正喝着茶的柳旭,被吓得将正喝着的茶水撒了大半,他匆忙抹了一把湿透的胡子问:“怎么了?”
楚煦的脸上又浮现一抹急色:“他们把阿茴带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师兄弟二人正背着手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圈,门外就传来一阵推门的声响。
楚茴一手拿着风车,一手捏着串糖葫芦站在门口,身后的娃娃脸暗卫手中还抱着一堆吃食。
暗五朝他们点点头,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到院内,恭敬地行了个礼:“柳大人,楚郎中,楚小公子我给送回来了,告辞。”
说完,他就迅速闪了出去。
楚家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楚煦看着这些东西,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怒道:“你这才出去多大会儿功夫啊,就买了这么多东西?”
楚茴委屈道:“是那位大哥说可以随便买的啊,我一想着他家主人让你和师伯跪在地上,就忍不住全要了,也算为你们出出气嘛。”
楚煦闻言一噎,被楚茴的话给气乐了,自家徒弟贪吃的德行自己还不知道么?为了口好吃的,能不把自己卖了就不错了。
他抓起身边的医书轻拍了楚茴的小脑袋一下:“就你这小身板,还想为我们出气?可别为你的贪吃找借口了,吃完这串糖葫芦就不准吃了,赶紧回房间温书去,我明天可要抽背的。”
楚茴焉巴巴的“哦”了一声,感觉手中的糖葫芦都没那么甜了,背书什么的实在是太痛苦了。
楚煦念叨完自家不省心的徒弟,转身就看到师兄为老不尊地拆开了一包冻米糖,正吃得津津有味。他额头的青筋爆开,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家里这两货怎么就知道吃。
他不禁大声训道:“柳旭!你还想不想要你那口牙了?昨晚吃了糖花卷,中午一大盘锅包肉,这会儿还敢吃甜食?!”
柳旭缩了缩脖子,装模作样地把剩下的冻米糖包起来放回原处,然后乘着楚煦没注意,迅速往自己袖子塞了两块。
......
一行人从楚家出来,暗卫迅速散开,躲进暗处进行护卫,李骥和杨知远则肩并肩慢悠悠地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李骥虽然仍是那般冷淡的面瘫模样,但是熟知他的小动作的杨知远早已看出其心中的愁绪万千,不禁疑惑:“阿骥,你怎么了?如今人找到了是好事。柳旭师兄弟皆是名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怎么还是这般心事重重的。”
李骥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没什么,只是云家姐弟身上有些事情比较在意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拐进了兴隆街,刚走出街角,脚边迅速闪过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柔软的小身子,直直地扑进了李骥的怀里。